饭后的闲坐更像一场Jing心编排的即兴演出。
客厅里分出了几个自然的组团。老爷子和棠翰华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说话,管家送上了老爷子的药——叁粒,两白一红,用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盛着。
棠翰华接过水杯,亲自递给父亲,老爷子接水的时候拍了拍女儿的手背。这个动作很日常,但在一个几乎从不在人前展露私情的老人身上,等同于一份公开的加冕。
棠翰义和孙琳坐在另一组沙发上。孙琳主动走到慕云身边,压低声音说话。棠韫和坐在不远处假装看手机,竖着耳朵。
“……绛宜这次回来挺低调的。”孙琳的语气随意,像在闲聊。
“他一向这样,不爱张扬。”慕云接得不冷不热。
“刚才爸提那个整合的事,绛宜的态度倒是让我意外。”孙琳笑了一下,“我以为他会主动请缨呢。”
“他还年轻嘛,稳妥一点是对的。”
“也是。年轻人不着急,路长着呢,”孙琳拍了拍慕云的手背,那个动作和老爷子拍棠翰华的如出一辙,但意味完全不同,“小云,我们妯娌之间有什么事要多通通气。一家人嘛。”
慕云笑着应承,笑容和林婉秋一样完美,眼睛和林婉秋一样冷。
棠韫和低头翻手机的手指划过一条新闻标题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在解码孙琳刚才那段话。
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级别的交手——没有一句话是废话,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,每一个笑容、每一次拍手背的力度都是武器。
她下意识抬头找棠绛宜。
他站在客厅靠门的位置,穿着那件水色衬衫,颀长的身姿在人群间显得格外从容瞩目。落地窗的光从侧面倾泻,照在他身上,他显得格格不入——
那张脸太不像这个家族的人,法国血统留下的冷白肤色和过分美丽Jing致的五官,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从低饱和色系电影里走出来的贵族,而不是棠家的继承人候选。
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漂亮,他微侧着身听棠锦昭说什么,眼睛半垂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Yin影。侧脸轮廓里藏着疏离的冷感,偶尔点头。
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令人意外——整场饭局棠锦昭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冷淡,现在居然主动过去搭话了。
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,说了不到两分钟。棠绛宜目送棠锦昭走远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那杯茶他一口都没喝过,棠韫和注意到了——从端起来到现在,水位没有降低。他嘴唇碰到了杯沿,但那是一个正在喝茶的姿态,不是真的在喝。
他端着那杯茶站在门边,像在大厅里观看所有人——身在其中,又不在其中。
家宴散场在下午四点左右。
回松江的车上,她和慕云一辆车,棠绛宜在另一辆车。车内的空调嗡嗡地吹,挡风玻璃外面是五月底灰蒙蒙的天空。
慕云打了一个电话,对象是棠翰之。声音压得很低,棠韫和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——“还好”“没什么大事”“翰义提了一句,你爸岔开了”。
到家之后慕云上楼休息。
棠韫和在走廊里拦住了棠绛宜。
“哥哥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来看她。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,衬衫袖口解开了一颗,这是他在棠园待了四个多小时之后唯一一处松动的痕迹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不接招?”
他看了她一会。
“什么?”
“爷爷说整合方案的时候。二伯明明在针对你,你直接退了。”
“因为没什么好接的。”
“你明明可以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他的语气不算太重,但接下来的问题把她后面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在饭桌上和二伯争一个还没有落地的议题?”
棠韫和张了张嘴。
“lettie,你今天在那张桌子上看到了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“看到了很多。”
“说一个。”
“二伯母和妈妈在试探对方。棠锦昭在忍。大伯母在看所有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“爷爷看了你。在你说听他安排之后。”
棠绛宜没有回应这句话。但他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。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他们太久没移动,暗了下去,只剩窗外的天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。
“你看到二伯今天准备了一肚子话,想在爷爷面前把整合的事拦下来。他需要一个对手——一个站出来争的人。我站出来,他的攻势就有了靶子。”
“但你不争,不等于这件事就不推进了吧?”
“当然会推进。但推进的方式不是我在饭桌上和二伯争出来的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