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何时,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。
她德语一知半解,听不太懂,可她点头,很认真地点头,因为她觉得老人家需要一个人听他说。
有一天她在湖边坐久了,它游过来,伸长脖子对着她嘶嘶地叫,她吓得跳起来就跑,之后每次路过湖边都要绕远路。可那只坏脾气天鹅总能发现她,扑棱着翅膀哒哒哒地追上来。
没准备好去他的家,而是没准备好,重新回到那个她只在十六岁时短暂停留过的地方。
他顺从地躺了下去,因为他知道她接下来要去药房拿药,她走了之后他再站起来也不迟。
可现在她必须得假装
“这是我儿子。”老将军指着其中一张照片。
还有一次,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从楼梯上走下来,正要去花园里看书,刚到拐角,就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,是低沉沉的德语男声。
克莱恩没再追问原因。
“在军官宿舍。”老将军答,语气里掺着几分她当时没能听懂的埋怨。“不常回来。”
不是不想来,只是那栋房子是老将军的,不是她的,就像图书馆借阅的书,终究是要还回去的。
她只来得及瞥见小半张侧脸,记得他下颌线条冷硬,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,挺拔得像棵白桦树。
“他在哪儿?”她轻轻问。
她沿着那条银线,走回九年前。
他给她看墙上那些照片和油画,每张脸都不一样,可又都流淌着同一个家族的影子,鼻梁很直,轮廓很深。
她却睁着眼睛,柏林的月光透过窗帘缝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银线,从窗边一直蜿蜒到灯座边。
后来她走了,去了寄宿高中,校规很严,熄灯后不许说话,她花了半年才把德语说利索,再后来战争来了。
他一直都没认出她,在华沙,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“你是医生?”,而非“我好像见过你”,也许他根本不知道,那年夏天家里曾住过一个中国姑娘。
再后来,她去了夏利特求学,去伤兵医院实习,在无影灯下站了一台又一台手术,再也没有来过施瓦嫩韦德。
那时她还不是温文漪,只是个跟着父亲来柏林,对一位懵懂无知的小女孩。父亲离开后、学校开学前的那段日子,她寄宿在施瓦嫩韦德的克莱恩老宅,住了统共叁周。
她猫着腰,从栏杆缝隙里偷偷看。
而现在,那个“脾气又臭又硬”的人,呼吸正温温热热喷在她后颈,他的睫毛很长,蹭着她的后脑勺,痒痒的,她想挠,又怕弄醒他。
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黑色帽檐低低压着,管家跟他低语几句,他只是微微颌首,接过个信封便转身走了。从头到尾,未曾踏进门槛一步。
男人闭上眼,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,那是一种类似于确认般的注视,仿佛在检查什么东西是否还在,又有没有改变。
她写“我很想念他”,觉得太轻。写“他是我在柏林遇到的最温暖的人”,又怕太重,写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告别”,又自忖太直白,最后寄出去的只有短短两行字。
父亲和老将军是在前后年去世的,都是在飘雪的冬天。管家的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,简短的一句“将军走得很安详”,她回了一封很长的信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
那个夏天,那条通往湖边的小径,那只追着她跑的黑天鹅…她以为那些画面早就被战争埋掉了,像柏林的许多建筑一样,可它们还在,在某个她以为永远关上的门后面。
克莱恩的呼吸很平稳,大约已经入眠了,他的手搭在她腰上,沉沉的,像一块温热的大石头。
可她是知道的。知道那栋官邸长什么样,知道花园里种着什么花,有一从一丛的月季,有拳头大的粉玫瑰。知道湖边长椅上刻着:“谁坐在此处,就当把烦恼留在身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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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俞琬有点睡不着了。
她还记得老将军洪亮的笑声,能让整间屋子都跟着震动,他总爱给她讲普鲁士的历史,腓特烈大帝,七年战争,铁与血。
照片上是个小男孩,金头发蓝眼睛,穿着笔挺的小西装,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孩童。背景是挂满银丝带的圣诞树,树下堆着礼物盒。她当时悄悄想,这孩子竟站得比圣诞树还要直。
记忆中的夏天格外炎热,柏林很少有那样的夏天。热到老橡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。她还记得,湖上有天鹅,黑的那只脾气不好,会追着人跑。
他…会不会记得?
那年她十六岁,全然不知他会变成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中的一个。
“行,”他松口道,“那就过几天再说。”
她又怯生生追问“那他长什么样”。老将军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:“脾气又臭又硬,成天和流氓混混搅在一起。”
今天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,女孩勒令他卧床休息,语气严肃得像在对待最不服管教的病人——手指点着床垫,说:“躺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