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作为记者的天职是记录!不是来这里普渡众生!更不是去掩护恐怖分子!”
“如果这件事被总部知道,我们要上军事法庭的!”
说罢,他猛地回头,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后座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。
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颤,像只受惊的小兽,那双眸里写满惊惶,只能死死抓住齐诗允的衣角,不肯松手。
“———还有她!”
陈家乐指向那女孩,呼吸变得粗重:
“她抢了你的项链!引你进陷阱!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!现在那个男人走了,为什么还让她赖在车上?!”
听到这里,齐诗允终于转过头,对上了学弟质问的目光。而她双眼里,有后怕,有歉疚,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清醒:
“…她是逃出来的。”
女人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,尘土和泥垢满布,指缝里还有因为扒车留下的血痂:
“阿乐,你看见她脚踝上的红痕了吗?”
“那是为了防止新娘逃婚,用绳子勒出来的。”
听过,陈家乐愣了一瞬,视线下意识扫过女孩露在黑袍外的那一小截脚踝。
“这个吊坠里有我阿妈的骨灰,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,她抢了它…我当然有理由恨她。”
说到这里,女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带着一种苍凉和无奈:
“但当那个人用枪口抵在她头上威胁我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…我们拍了那么多片,写了那么多稿,口口声声说要让世界看到真相……”
“可如果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我都不救,那我们写的那些东西…跟一堆废纸有什么区别?”
“…学姐,你这样做不合规矩。”
“我们是镜头后的见证者,不是救世主,你不可能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有运气全身而退……”
陈家乐别过脸去,语气虽然松动了些,但依然带着职业和理性的抗拒。而齐诗允轻轻伸手,覆盖在那只污黑的小手上,低声道:
“规矩是死人定的,可她是活的。”
女孩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缩,但随即感觉到那股温热,竟慢慢放松下来,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齐诗允的指关节,回握住她。
霎时间,一种无声的颤动在两人指间传递。她看着女孩,眼神逐渐从怜悯变得深沉:
“刚才她没在美军面前揭穿那个男人,甚至帮我们打掩护。”
“我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只是想要活命,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听罢,陈家乐摇头叹了口气,发动引擎重新启动车子,语调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: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们不能带她去新闻中心,更不能带她四处跑线,费卢杰这几天局势紧张,美国佬很快就要发动总攻了,这里随时都会被炮轰。”
齐诗允沉默少顷,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湿纸巾,一点点擦去女孩指缝里的泥土。这次她没有躲,只是盯着对方细腻的动作,眼神里那种野性的求生欲,正一点点被一种崇拜和动容所取代。
“带她走。”
女人看着前方的地平线,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回到巴格达,先找个地方安顿她。之后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陈家乐从后视镜里看着齐诗允侧脸,这一刻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中东跑线的这些年,已经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和信任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和怀疑。
从前心底那份感性与怜悯,似乎已经被战火磨蚀得麻木。
而他也清楚意识到,齐诗允身上,某种名为「客观」的铠甲,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。但现在的他,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救赎的开始,还是另一场漫长ptsd的伏笔。
“随便你吧。”
“反正癫一次也是癫,再癫几次也没差。”
男人咕哝了两句,脚下猛踩油门。
霎时间,新闻车在大漠余晖中划出一道孤寂的烟尘,齐诗允侧过头,望向窗外那片被落日染成血色的废墟,第一次在这片荒芜之地,萌生出新的希望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,但她想试一试。
因为在这女孩身上,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,那个十八岁发誓要让世界变好一点的自己,那个不甘心就此认命的自己。
女人握紧手中的那枚被扯断的吊坠,对方佩兰道出自己心声:
阿妈,你看。
我又多了一个理由。
又多了一个,必须好好活下去的理由。